我想,愛蓮娜歸鄉後的失落並未對她有太多的撼動,畢竟她也真的沒期待太多家人溫暖的擁抱或朋友無條件的接納。命運開了玩笑般,愛蓮娜在機場和約瑟夫(Josef)的巧遇才是她走入真正失望的開始。約瑟夫和愛蓮娜一樣義無反顧地遠走他鄉,回鄉只是一種儀式感的催促。當愛蓮娜以為可以在肉體與心靈上和約瑟夫有天涯淪落人的認同時,卻發現約瑟夫根本不記得他們年輕時的邂逅,彼此不對等的回憶在情愛之後被揭穿,情感的一廂情願往往是我們最感到難堪的。一如心心念念故鄉的荷塘月色,最後卻被水窪溝渠給嘲弄一番。
回憶常常不靠譜,除了會變少也會變形。苦苦追趕的,往往是我們自己加油添醋或是刪枝剪葉的後製作。也許,這才是回憶迷人之處,我們都在其中蒙上美好無暇的光暈。就像許多人的童年回憶,幾乎是需要膜拜的。有一次在網路上看到某大學合唱團竟然像唱藝術歌曲般的陣仗唱著羅大佑的"童年",我一時驚駭莫名但又莞爾。
唐諾曾經引用過昆德拉的一段關於時間和記憶的話,終於在這本書親眼讀到了:
The more vast the amount of time we’ve left behind us, the more irresistible is the voice calling us to return to it. This pronouncement seems to state the obvious, and yet it is false. Men grow old, the end draws near, each moment becomes more and more valuable, and there is no time to waste over recollections. It is important to understand the mathematical paradox in nostalgia: that it is most powerful in early youth, when the volume of the life gone by is quite small.
用數學的概念理解,這就是「人生折返點」的認知。過了折返點(以現在的平均壽命80歲來說,就是40歲的時候),我們整個生命是進入倒數,所以重要的是未來走向終點的時光(因為越來越少),不該浪費太多時間去回憶過去甚至想要切入過去。你若認為「往事並不如煙」,昆德拉會認為你活得很浪費。
說真的,這不就是「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 」 但昆德拉說的就有種魔幻的真知灼見。
我想,這也不是說我們就跟過去冷淡說再見。但卻容易碰到遺憾,不小心辜負自己後來才生出來的真心。就像約瑟夫的黯然,忘記了又如何,當下的相處才是真實的。只是對愛蓮娜來說,過去才是現在一切意義的所在。
書的最後高潮是愛蓮娜與約瑟夫的見面,對愛蓮娜來說,歸鄉的種種挫敗:朋友對其異國生活的冷淡看待,母親的冷酷和冷漠,與男朋友古斯塔夫的漸行漸遠,一趟旅程成了她流亡人生的清算,更慘的是,約瑟夫完全忘記了她……愛蓮娜最後的一根和故鄉的線就此斷了。書中這段話讓人心碎: 愛蓮娜把自己獻給他,連同她一生的全部重量(讓人直接想到《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而他所渴望的,卻是沒有重量的生活。
“那個時代只給人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人們可以滿足各式各樣的心理需求;或是服從的需求;或是懲罰惡人的需求;或是想做點什麼事的需求;或是同年輕人一同邁向未來的需求……”(《無知》米蘭昆德拉 皇冠 頁160)
以上這段話是約瑟夫去探望曾經是共產黨的老朋友N時,內心想起那段革命混亂期間的省思。而我在如今這個選舉混亂的時刻讀到這段話,說真的,竟毫無違和地感覺到即使時空錯置,也相當吻合當下生活的情境。我同時也想到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輕》開頭米蘭昆德拉就爆衝出的尼采哲學命題: “永恆輪迴是一種神祕的想法,尼采曾用它讓不少哲學家陷入窘境: 想想吧,有朝一日,一切都將以我們經歷過的方式再現,而且這種反覆還將無限重複下去!這一譫妄之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本書中,主角們不同程度的暴露自己對家鄉的疏離,約瑟夫在故鄉找離鄉的解釋(或說捨棄親友甚至”背叛”祖國的正當性理由);但留在捷克的N 對過往展現的毫無興趣,暗示了遙遠的過去(二十年的光陰?) 不值得一談甚至是不值得辯護當時站隊的理念。也是,過去是記憶的堆積,約瑟夫不只是對過往無情的遺忘(忘了差點就結成露水姻緣的愛蓮娜),甚至自己在對初戀對象種種的PUA,必須通過重讀日記中才想起。說到底,還鄉之旅並非他的初衷或感動,只是給心心念念的丹麥亡妻一個心靈的交代。
愛蓮娜的男朋友,瑞典人古斯塔夫也不遑多讓(當然這跟所謂流亡者有所不同),書中一段描述這樣說,他愛上了布拉格並喜歡待在那裏,不只是因為對愛蓮娜的愛,而是“他跟瑞典、跟家人、跟過去生活一刀兩斷的感覺”,甚至比待在巴黎還強。不過,我猜想,畢竟瑞典人的血液裡仍有一部分是屬於維京人的,所以四海漂泊應該是刻在基因裡的。
更不要說書本一開始,愛蓮娜就洩氣地面對朋友對的質疑: 為何不回去! 她委屈而真心地反駁道,難道法國不是我的家嗎?
而我是否要更殘忍地想,這樣的遺忘,是不是並非只是來自一方?
書中滿滿”他鄉是故鄉”的宣告。鄉愁來自美麗的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