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一開始,陽光晴朗,一部拋錨的車子停在鄉間路上,申愛正焦急地張望尋找援助,這位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主角,正準備帶著孩子到她丈夫生前的故鄉,一個叫「密陽」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
申愛在密陽開了一間鋼琴教室,教琴維生,和兒子相依為命。因為修車的緣故,認識了熱心但平庸的汽車維修廠老闆宗燦,宗燦對申愛產生愛慕之意,常常主動提供協助,只是女主角對他毫無感覺。
平靜的生活過不了多久,為了盡快融入社區並獲得他人的接納,申愛佯稱買地投資,假扮富婆,沒想到引來歹徒覬覦,綁票她的兒子,最後歹徒撕票,申愛先喪夫後喪子,摧心裂肝,幾乎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在悲慟無法忍受下,她決定走進教會,希望得到解脫。她的痛苦果真在教會得到了撫平和釋放,她感受到上帝的愛完完全全地覆蓋了她,也很快的參與教會的許多查經和傳福音活動。雖然她心中仍然無法完全抹去喪子之痛,但教會生活的喜樂和肢體給予的關懷,讓她重新得到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直到有一天,她因著上帝的愛給她的感動,決定去監獄傳福音給謀殺她兒子的兇手,並且願意當場原諒他。申愛萬萬想不到的是,兇手在監獄中也已經信了主。兇手微笑的對女主角說,他得到了主赦罪之恩,內心也感受到真正的平靜。申愛當下大受打擊,深覺被上帝背叛,整個人徹底崩潰。之後,申愛為了報復上帝,去教會搗亂,色誘教會長老,破壞佈道會等等,直到最後自殺,被送到精神病院。
電影的最後,申愛出院回家,到底有沒有走出痛苦,到底有沒有認清她信仰的誤區,電影導演都留給觀眾極大的思考空間。
我想從基督徒和非基督徒視角對照來看這部悲傷糾結的電影:女主角最後企圖用自殺結束痛苦,因為喪子之痛終究無法緩解,甚至感受到生命仍然找不到她想要的出口。這讓非基督徒很容易直接聯想基督教信仰對人類苦難的無能為力。正如申愛對著藥局老闆娘的寬慰之詞直白的回應: 如果上帝愛人,為什麼我兒子會被殘忍地殺害? 那畢竟只是個無辜的孩子!
一般人面對苦難,往往不會冷靜分析苦難的根源,也不願正視人類的罪性最後的結果:生命失去平安,而是單線地思考上帝若愛我們,就該挪去所有苦難,即便這些苦難有些可能是因自身軟弱所引起。從這部電影來說,申愛選擇移居丈夫的故鄉密陽,表面上是為了完成丈夫的心願,事實上是想離開之前所居住的城市和朋友,因為她的丈夫生前婚姻出軌。導演透過申愛弟弟的質疑點出了真相: 她希望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逃避她被丈夫背叛的羞辱。同時,在新的地方,她可以把不堪的現實加上甜美的包裝。然而,她並沒有考慮到孩子對陌生環境的排斥和害怕(片頭兒子躺在地上無奈消極的抗議)。為了融入環境,她用炫富來吸引友誼,直接造成綁票撕票悲劇。然而,若因此論定申愛要負完全的罪責也過於簡單粗暴。
申愛父親在她幼年對她的家庭暴力,造成她非常年輕就結婚,即使她藉此逃離了原生家庭,卻又深陷在不幸婚姻之中,若非丈夫車禍意外身亡,申愛仍然無法改變不堪的婚姻生活。對申愛來說,直面對付生命的磨難並不容易。我們一生難免面對許多的挫敗,有些往往不是一次性沒來由的平地一聲雷,而是日積月累的錯誤選擇或決定,導致最後無法收拾的潰堤,若這些通通都要算在所謂”命運不公” 或” 上帝在那裏?” 只能說,逃避責任是人類天性之一,從亞當就開始了。(參:創世紀第三章)
痛失愛子的申愛最後在教會找到上帝的愛來擺脫內心煎熬,但她顯然把上帝當成讓她不致滅頂的浮木,囫圇吞棗般地陶醉於上帝的愛,用愛來壓住椎心刺骨之痛,她信的只是將她從痛苦中解脫的宗教力量,並非真正認識那位為我們的罪死在十字架上的上帝。我們若沒有真正的理解上帝救贖之愛,信仰往往極易淪為宗教性的自我安慰和心靈麻醉。
儘管申愛沒有完全地理解上帝全備的救恩,但初信之時,她依然想要熱切地回應上帝的愛。在前往教會的路上,她看到兇手的青春期女兒在街角遭人霸凌,她無法冷淡視之也無法義無反顧的為她脫困,她開始想自己為什麼不能去愛兇手的女兒,然後因著無法專心開車而幾乎在街口撞到路人,她震驚於自己也可能成為另一個殺人兇手,不管有心或無意… …於是乎,轉念一想,她想把上帝給她那沛然莫之能禦的愛彰顯出來 — 她必須原諒兇手來真正回應上帝! 我想,她期待的是見一位悔恨交加和被罪惡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受刑人(如同她一樣被痛苦折磨),這個凶手也需要被上帝的愛觸摸,然後得到內心真正的平靜(如同她一樣得到平靜)。然而,為什麼她在聽了兇手平靜祥和的告白之後,整個人徹底崩潰呢?!
申愛一見到兇手,即說沒想到他的「氣色很好」,我們可以感覺到她的失望: 殺人兇手為什麼沒有為他所犯的罪刑形容枯槁? 雖然之後申愛還是對著兇手傳揚上帝的愛,見證她因著上帝的愛而能從喪子之痛走出來,內心得到平安喜樂…但這都不是她原先所設想的場景了。兇手默默聽完後,把自己進入監獄服刑聽到福音,認罪悔改,得到上帝的饒恕,從此不再是罪無可赦的殺人兇手,而是充滿感恩內心平安的基督徒了。劇情在此轉折 – 不再是充滿光明面的福音劇情,轉而走向參雜著羞辱、苦毒、背叛、報復、等令人糾結困惑的暗黑發展… …
為什麼女主角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陪她同去的教友聽到兇手早已接受福音都相當開心振奮,申愛卻是憤怒難抑。對著前來探視安慰的教友,申愛咆哮地說出她的憤怒: 我如何饒恕他?上帝已經比我先饒恕他了,他的罪被上帝赦免了,甚至在我要饒恕他之前! 我受了這麼大的痛苦,我聽到的是他的罪已經得到赦免,早已得到上帝的平安了,為什麼上帝要這樣對我!?
非基督徒觀眾難免認為基督教的信仰流於虛假甚至偽善 : 殺人犯憑什麼這麼容易就因為信上帝而得到赦免,甚至可以上天堂,對受難家屬太殘忍了! 除非受難家屬親自原諒才行。對基督徒而言,我們每個人都是罪人,都需要上帝的憐憫和饒恕的恩典,我們願意饒恕是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先被上帝饒恕了。( 參: 馬太福音6:12) 唯有真正認罪悔改的人才能得到上帝的赦免,所以,並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假裝信上帝就可以得到進天堂的門票(電影中兇手的告白是否真實,我們很難知道。但他仍逃不了犯罪須負的刑責)
監獄之行讓申愛直接感受到上帝背叛了她努力回應的愛。她過去被父親,丈夫傷害和背叛,在失速的失望墜落中,報復成了是她的最後選擇。她甚至成功地引誘了教會長老到郊外和她幽會,整個過程她挑釁悲傷的眼光一直看著天空,悲涼的反抗姿態和眼角淌出的憤怒淚水,彷彿是申愛退無可退的最大抗議。
世人常議論基督徒的軟弱,電影也毫不留情的帶上一筆: 關於長老的被試探。對基督徒而言,除了耶穌基督,沒有完人,信主是一條漫長的道路,沒有人能一步成聖,只能時時謙卑的靠主勝過無數試探,失敗的例子也往往多於成功,又有誰能誇口自己一再勝過大大小小試探呢? 謙卑能使我們看見並承認自己的軟弱。上帝從來不需要我們做什麼好事或夠好才能證明我們的信仰,上帝要我們全然的相信祂倚靠祂。
整篇討論下來,男主角宗燦的身影呢? 影片開始後宗燦很快就現身了,但這位男主角相對於女主角的起伏身世,好像就顯得可有可無,無足掛齒。他的確讓人覺得平庸而無趣,一個守著修車小店的中年大叔,熱心助人卻又有時表現鄙俗,有一群也低俗但挺仗義的好朋友。從一開始宗燦就不停地出現在申愛身旁,幫這幫那,即便申愛對他常顯不耐神色,他對申愛的愛慕從未停止,從在鋼琴教室自以為是的幫申愛掛上虛構的學經歷招牌到最後領申愛從精神病院出院,始終不離不棄,憨厚的笑容也始終掛在他的臉上。電影有一幕是申愛問宗燦密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憨笑想不出什麼特別的。女主角卻耐人尋味的說,密陽(Miryang)的中文意思是「祕密的陽光」。而這便是整齣電影的主題: 陽光。一個晦暗的悲劇,陽光會在哪裡?
我們在電影中不難察覺宗燦的身影常常在申愛的周圍,不論是鋼琴教室招生,警局報案,孩子喪禮,教會活動,甚至陪申愛去監獄探監,他在申愛不幸遭遇的過程中常像旁觀者般使不上力,我們無法要求他像個英雄保護申愛免於痛苦,我們卻又因為他的存在感覺安心。事實上,申愛一直不是孤單地經歷痛苦,只是她看不見那眼不能見的上帝已經為她所預備的: 那秘密的陽光。其實電影開頭的一幕戲中導演就暗示了觀眾: 在申愛告訴宗燦密陽(Miryang)的中文意思時,她無意識地回頭看了宗燦一眼。
非基督徒容易以「眼見為憑」來看待信仰,以無災無害來印證信仰的「成效」,基督徒的信心則建立在超越眼見,超越「消災解厄」的神平安的應許。我們從宗燦的一段話來看上帝奇妙的恩典:申愛的弟弟和宗燦一起去精神病院接申愛回家,途中,弟弟好奇地問宗燦還去不去教會,宗燦看著駕駛座前方十字架坦白地回答: 剛開始的確是為了申愛而去,但後來還是繼續想去,一來已經習慣了,再就是覺得去教會能讓心裡得到平靜。宗燦一路陪著申愛經歷痛苦,然而在默默付出關愛的同時,他同時找到了屬於他的「平靜安息」。這部分總讓我想到基督徒常愛引用第一句話: 我們曉得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就是按他旨意被召的人。(羅馬書8:28)
電影的最後,出了精神病院的申愛,決定先去剪頭髮。她萬萬沒想到,美容院裡幫她剪髮的竟是兇手的青少年女兒。雖然申愛嘗試平靜的話些家常,但終究無法勝過內心的糾結,奪門而出。在路上遇到熟識的服飾店老闆娘,她得知申愛頭髮剪了一半跑出來,只因不喜歡那家美容院,忍不住罵了申愛像瘋子。話一出口兩人即刻大笑。看到放聲大笑的申愛,我心中感受到她終於誠實地面對了自己也接納了自己 : 那個做不到饒恕人的申愛(連原諒兇手的女兒都做不到),那個把自己逼瘋過的申愛。
申愛回到家的後院,找出鏡子和剪刀繼續剪頭髮,宗燦依然陪在旁邊,鏡頭從剪著頭髮的申愛移向了院落陽光照射的一個角落,影片定格之處光影斑駁,彷彿宗燦的陪伴,溫暖的溫度像是他親切的日常,雜物橫陳的景象則像他不體面的氣質。電影結束的最後一句對白是宗燦幫申愛拿著鏡子時說的: 我可以幫妳拿著嗎(May I hold it for you)? 是的,有宗燦在的地方是申愛可以平靜安息剪完頭髮的地方,即使一切還是顯得凌亂,陰影仍在陽光未到之處。然而,她可以慢慢重新開始一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