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與錯過: 「長日將盡」的嘆息

因為中山美穗的驟逝消息,我看了她的一部電影: 《情書》。電影的最後一秒鏡頭終究讓我破防,眼淚簌簌流了下來。我完全沒料到自己這麼入戲,因為電影給人的感覺其實是很抒情,很浪漫,很懷舊。電影裡情感最激動的部分應該是女主博子對著銀白雪山反覆大喊: 「你好嗎? 我很好。」而我的感慨是另外兩位男女主角藤井樹(電影中設定他們同名)的命運: 當女藤井樹翻到借書卡頁面,看到借書卡背後男藤井樹畫的少女素描時,他們年少對彼此的愛慕不但躍然整個螢幕,還直接連到生死相隔卻永恆的時空之中。對女藤井樹來說,這純粹的愛,如雪般純潔無瑕,對博子來說,卻是如暴風雪般的殘酷 !

《情書》看完後,讓我想起寫到一半的讀書心得: 《長日將盡》,同樣的愛而不得,同樣的錯過,同樣遲來的表白。只是,前者是帶著躁動呼吸的青春耽美,後者展現的已是夕陽餘暉下的懊悔無語。

《長日將盡》是我近兩年所讀的小說(英文書名The Remains of the Day)中最喜歡的一本,已經拍成電影(安東尼霍普金斯及艾瑪湯普遜主演)。作者石黑一雄201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舉世震驚卻也實至名歸。

簡單說,小說主要在描述故事男主史蒂文生回憶自己作為貴族管家的一生,他慢慢體認到因自己錯誤的自我認知,導致自我欺騙,不僅使他一生忠誠的奉獻,終歸無意義的勞苦,甚至因為壓抑真實的情感而虛度了一生。

我想在這篇文章只談他的愛情,他曖昧與錯過的愛情。喜歡王家衛的影迷都知道,這是他電影中永恆的母題,成人愛情世界中最銷魂也最痛苦的一種。

故事時間設定在1956年,曾是達林頓公爵府邸管家的史蒂文生,得到了府邸易手後新主人的同意,到鄉間旅行度假五天。透過這五天的旅程,往事浮上心頭。史蒂文生回憶了他在達林頓府邸三十餘年的林林總總。

忠誠又嚴以律己到幾乎自虐的史蒂文生,面對沒落的府邸,希望給美國來的新主人解決人手不夠的窘境,於是想到邀請離開府邸十多年的女管家肯頓小姐回來幫忙。肯頓自年輕就來到達林頓府,能力深得史蒂文生賞識,兩人工作多年,充滿默契,按照常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彼此都是單身,若是情投意合,組織家庭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為什麼肯頓最後選擇了遠嫁他鄉? 兩人不來電嗎? 當然不是。兩人的確處於相向的情感,卻是各自表述,互相誤解。落花只能無奈,流水終究無情。

我們從小說中看到史蒂文生不小心流露出來的愛意,笨拙可氣,但更令人無奈的是他的強行壓抑,甚至採取精神勝利法來扭曲真實萌動的情感。書中幾個段落的描寫極為動人,畫面感非常強。

比方說,有次史蒂文生在僕役侍從專用的後廊「巧遇」肯頓小姐,後廊是一條長度頗深又陽光極少如同隧道的地方。史蒂文生遠遠地就辨識出肯頓小姐的「跫音」,因為「光憑她的身形輪廓我也能夠認出她」。史蒂文生可是總管,得掌管所有僕役日常多如牛毛的瑣碎工作,但他老是巧遇肯頓,並且多到聽音辨人,黑暗中模糊的輪廓也難不倒他。刻在心版上也不過如此。

遠遠看到肯頓之後,他「只是剛好想到」的叮嚀了一些肯頓本就極為熟悉的例行事務。肯頓的反應呢?

「接著她向我走近一步,一道陽光落在她的臉龐上,我這才看出她憤怒的神情。」接著,肯頓開啟警告模式: 「…… 這已經是兩天下來你第四次或第五次覺得有這個必要……懇請你不要到處跟著我,妨礙我做事……」

我想像史蒂文生怦然心跳地在黑暗中感覺肯頓向他靠近(其實只是會擦肩而過),他在忙碌的工作中無意識(也許下意識)的追逐肯頓的身影;我想像黑暗中一抹陽光灑在肯頓的臉上,她慍怒地瞪視史蒂文生。愛情總是常用笨拙的方式呈現。

這個場景其實後來還會重複發生,感覺就像非常俗套的男生喜歡女生,總是找些笨方法引起注意,卻總是激怒對方。

小說拍成電影後,有一幕戲相當讓人印象深刻,就是肯頓在史蒂文生遲不表態的狀況下,直接闖入他的房間,挑釁的貼近史蒂文生,搶奪他正在閱讀卻堅決不肯透漏書名的小說(因為是本言情小說,暴露了他的內心)。兩人在昏暗中糾纏,曖昧感爆棚,卻在男主下了逐客令後畫下休止符。終究春夢了無痕的落了個寂寞。

導致肯頓離開府邸的緣由是她的姨媽(親如母親)驟逝。多年後回憶此事的史蒂文生內心如此獨白,

「肯頓小姐很可能就在距離我僅僅數呎之遙的房裡,一個人哀慟地哭泣,這念頭在我心裡激起一種詭異的感覺,令我在走廊上躊躇了好一陣子……」他竟然給自己找了個其他理由不立即去安慰肯特,即使他已經自我承認「肯特小姐失去至親的悲痛已在我內心盤據了數個小時」。是的,肯特的悲傷與哀愁完完全全牽動了他的神經。但他毫無能力去展謝他的關切之情。

反而在數小時後,他終於有機會與肯特在餐室「偶遇」,史蒂文生鄭重其事地和她談些「公事」,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彷彿想把玻璃擦乾淨,卻越擦越模糊。史蒂文生對這段的回憶,最終做了讓我深深感傷的反省:

「…… 他們或許看似我生命裡關鍵且珍貴的吉光片羽;不過我當年必然不做此想。反而覺得手中還握有數不盡的日子,可以慢慢釐清自己和肯頓小姐關係中各種難以揣度的轉變;我甚至以為自己還有無數機會,可以彌補各種誤解造成的結果。當時絕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一連串看似微渺的小事竟使所有的願望永難兌現。」

故事並未停留在愛情的遺憾,作者在這個遺憾上又補了一刀。當肯特說出接受了一位舊識的求婚,史蒂文生只能匆忙地道賀並告退。史蒂文生回憶這段情景時,不掩飾自己一晚上的失落,但他也誠實的點出,當晚他內心最後湧現的,是一種特殊的心情:他想到自己經受的一切 —— 因為職責而無法見到父親最後一面;因為職責而放棄兒女私情。「他終究維持了與自己職位相襯的尊嚴」,達到許多總管夢寐一求的境界,服務「掌握世界未來的重要人物」的偉大管家,並且表現完美。他因用意志戰勝了自己的情感而湧起「意氣昂揚的勝利感」。

最後和肯頓在巴士站道別,人生各自安好。肯特最後一番人生感慨,史蒂文生其實已深深體會:他在自己曾經認定的人生意義下錯過了他可以擁有的另外一種美好人生——和肯特一起共度的人生。他卸下所有拘謹和心防,毫無抵抗地在內心默認 :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人的一生大部分都會經歷在感情上的曖昧和錯過,只是有時我們覺悟得早,有時過了大半輩子,才勇於面對,甚至只剩下半遮面的唏噓。重點若只在於遺憾,就成了平凡人生中的插曲,或生命旅程中眾多「沒去走的另一條路」。若要來個自我「靈魂拷問」,我想,我們懷念的,往往不見得是那未成真的愛情,而是那個曾被辜負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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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 克拉拉與太陽

本書的主角是一個叫克拉拉的人工智慧機器人,她這類機器人被製造的目的和主要任務是陪伴人類,做人類的朋友(書中直接稱之為AF,即Articial Friend)。整個故事的發展是克拉拉被一個家庭選中,任務是陪伴家庭中身體孱弱的青春期女兒喬西。喬西的母親克麗西是一位常常愁眉不展且忙碌的母親,她在喬西之前有過一個女兒,卻因為健康因素離世。喬西目前的健康也深深地讓克麗西擔憂。喬西的父親保羅則因為人工智能的高速發展造成自己的職業被取代,且與克麗西離婚了。另外喬西有一位歲數相近的男友里克,里克和他的母親海倫剛好是喬西家鄰居,雙方家庭相處友好。

克麗西決定找機器人來陪伴喬西,表面上希望讓喬西因為有陪伴而開心,對健康有益,其實是想要讓克拉拉完全模仿喬西,倘若喬西離世,則克拉拉可以「取代」喬西,「繼續」喬西的人生。克拉拉起初並不知情,作為AF,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了解喬西的需要,給予情緒的支持。克拉拉是個感知能力和學習能力都極強的機器人,她非常關心喬西的一切,並盡心盡力地嘗試解決喬西健康的難題。因為AF大部分的動力是來自太陽,所以克拉拉導論出太陽的光能可以醫治喬西。


喬西之所以深受疾病所苦,是因為克麗西選擇基因優化(書中稱之為提升)程序來確保所生的孩子具備優秀的競爭力,進而維持住他們的社會階級,但代價是可能有些基因改造會有失誤,造成健康問題。很不幸,這都讓克麗西碰上了。焦慮絕望的克麗西想出李代桃僵之計, 但克拉拉真的可以完美模仿喬西嗎? 就算維妙維肖,克麗西就會視克拉拉如己出,給予同樣的愛嗎? 更尖銳地問,愛可以被代替嗎?

一直持反對克麗西計畫的保羅,在與克拉拉的對話中,說了這樣一段話:

「你相信有『人心』這回事嗎? …… 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個體的東西 …… 要想真正學習喬西,難道你不認為,你要學習的不僅僅是她的舉手投足,還有深藏在她內裡的那些東西嗎 ? 難道你不要學習她的那顆心嗎?」

很有意思的是,他們把人心比做有許多小房間的地方,走進去就像走進許多小房間。克拉拉認為,只要有決心和有時間,總能夠走遍每一個房間,直到它們就像自己的家一樣。但保羅這麼說,「那要是你走進其中一個房間,發現那裏面還有一個房間 …… 房間套著房見套著房間 …… 無論你在那些房間裡遊蕩了多久,總會有別的房間你從來沒有走入過的,難道不是嗎?」


海倫,也就是里克的母親,和克麗西做了不同的選擇: 不做基因提升。里克也就在有優秀基因的群體中掉隊了。海倫知道無法改變事實,但仍要爭取萬分之一的機會讓里克可以申請上大學。為了改變未來的命運,不惜去苦苦哀求自己年輕時拋棄的舊愛,祈求對方可以利用自己的關係幫忙,卻遭到對方無情地奚落和怨懟。兩相對照,健康的里克面對的是渺茫的前程,而喬西光明的未來卻是用生命去對賭的。


雖然喬西的健康每下愈況,但和里克青梅竹馬的感情卻更加堅定。然而,當喬西奇蹟般康復,並且上了大學之後,里克也找到自己追求的人生方向,兩人終究還是分道揚鑣,彷彿那也是人生的水到渠成罷了。


其實整個故事都是克拉拉所做的回憶敘述。在最後的場景,克拉拉同其他機器人的命運一般,被拋棄在報廢的機器人回收廠。在四處堆疊的雜物堆中,漸漸衰頹的克拉拉,微笑地看著夕陽,享受著最後溫暖而美麗的餘暉,平靜的回想著她機器人的一生。她終究沒有成為喬西的替代品,但挽救了喬西(如果太陽真的如她想像有神力)。她也終於明白,她無法成為另一個喬西的關鍵,不是在於能否走完喬西的內心每一個房間,而是她無法了解所有愛喬西的人的內心。愛是雙向的。

故事中克拉拉和喬西的友誼,是讓我最為感傷的。喬西在商店中第一眼看到克拉拉,就知道這是她想要的機器人,克拉拉也喜歡這位身形柔弱,步履謹慎的女孩。她們有過彼此相伴的快樂時光。為了醫治喬西,克拉拉甚至願意損失自己機器內部重要液體成份作為給太陽的回報。這種犧牲之愛,竟出現在機器人身上,讓人無言以對。反觀喬西,恢復健康的她預備離家念大學,在她在與克拉拉道別之際,她也只是淡然的說,「下次回來可能就見不到妳了。」她已經預知了克拉拉未來的終點站,然而那對她只是再自然不過的廢物處理程序罷了,她面對此時的生離,情感毫無波瀾。

理性的人類面對越來越感性的機器人,終究守住了人機殊途的界線吧!


我覺得太陽在書中是謎一般的設定。克拉拉想方設法的找尋太陽下山之處,對著太陽祈禱,並且相信太陽會聆聽她的祈禱。對克拉拉而言,太陽是有位格的,神一般的存在。這個超自然的橋段,讓我閱讀時的科學預設心態幾乎崩解(對此,我認為石黑一雄展現了一個暗黑的幽默)。既然克拉拉是人工智慧機器人,科學的產物,卻可以把太陽給予機器人的「陽光的滋養」(應該就是太陽能),賦予了強大的神秘力量。她難道沒有被植入一些太陽系或宇宙的基礎知識 ? 這部分我認為有點不符合機器人的「人設」。


說到底,故事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 : 機器人無法像人,因為人有缺陷。 其中一個明顯的缺陷就是人心的自私。對照一下克拉拉吧,她所有的作為都是「不求自己的益處」, 完整呈現了所有你可以想到的愛的特質: 忍耐、恩慈、不忌妒、不論斷.不記仇……。有缺陷的愛讓我們無法迴避孤獨感。在時間的長河中,我們面對的萬事萬物都是會改變的,包含人心,我們無法抗拒,也抗拒不了。我想起了清代納蘭性德一首詞,寫著人對生命際遇中初心的懷念。就作為自己的一點感傷結尾吧!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Whimsical multi-level house filled with rooms, staircases, art, and curiosities

PS 若有人問我是否喜歡石黑一雄的這本書,我會說,「長日將盡」是我閱讀石黑一雄的第一部作品,我想很難不讀到他其他非巔峰作品,如唐諾在「閱讀的故事」所言,我們會在作者不成功的作品中看到更豐富更深處的思維。因為「失敗展現人性的共通性,成功常常帶著一時一地的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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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來時路 ‧ 少年人老 (下)

我想,愛蓮娜歸鄉後的失落並未對她有太多的撼動,畢竟她也真的沒期待太多家人溫暖的擁抱或朋友無條件的接納。命運開了玩笑般,愛蓮娜在機場和約瑟夫(Josef)的巧遇才是她走入真正失望的開始。約瑟夫和愛蓮娜一樣義無反顧地遠走他鄉,回鄉只是一種儀式感的催促。當愛蓮娜以為可以在肉體與心靈上和約瑟夫有天涯淪落人的認同時,卻發現約瑟夫根本不記得他們年輕時的邂逅,彼此不對等的回憶在情愛之後被揭穿,情感的一廂情願往往是我們最感到難堪的。一如心心念念故鄉的荷塘月色,最後卻被水窪溝渠給嘲弄一番。

回憶常常不靠譜,除了會變少也會變形。苦苦追趕的,往往是我們自己加油添醋或是刪枝剪葉的後製作。也許,這才是回憶迷人之處,我們都在其中蒙上美好無暇的光暈。就像許多人的童年回憶,幾乎是需要膜拜的。有一次在網路上看到某大學合唱團竟然像唱藝術歌曲般的陣仗唱著羅大佑的"童年",我一時驚駭莫名但又莞爾。

唐諾曾經引用過昆德拉的一段關於時間和記憶的話,終於在這本書親眼讀到了:

The more vast the amount of time we’ve left behind us, the more irresistible is the voice calling us to return to it. This pronouncement seems to state the obvious, and yet it is false. Men grow old, the end draws near, each moment becomes more and more valuable, and there is no time to waste over recollections. It is important to understand the mathematical paradox in nostalgia: that it is most powerful in early youth, when the volume of the life gone by is quite small.

用數學的概念理解,這就是「人生折返點」的認知。過了折返點(以現在的平均壽命80歲來說,就是40歲的時候),我們整個生命是進入倒數,所以重要的是未來走向終點的時光(因為越來越少),不該浪費太多時間去回憶過去甚至想要切入過去。你若認為「往事並不如煙」,昆德拉會認為你活得很浪費。

說真的,這不就是「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 」 但昆德拉說的就有種魔幻的真知灼見。

我想,這也不是說我們就跟過去冷淡說再見。但卻容易碰到遺憾,不小心辜負自己後來才生出來的真心。就像約瑟夫的黯然,忘記了又如何,當下的相處才是真實的。只是對愛蓮娜來說,過去才是現在一切意義的所在。

書的最後高潮是愛蓮娜與約瑟夫的見面,對愛蓮娜來說,歸鄉的種種挫敗:朋友對其異國生活的冷淡看待,母親的冷酷和冷漠,與男朋友古斯塔夫的漸行漸遠,一趟旅程成了她流亡人生的清算,更慘的是,約瑟夫完全忘記了她……愛蓮娜最後的一根和故鄉的線就此斷了。書中這段話讓人心碎: 愛蓮娜把自己獻給他,連同她一生的全部重量(讓人直接想到《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而他所渴望的,卻是沒有重量的生活。

“那個時代只給人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人們可以滿足各式各樣的心理需求;或是服從的需求;或是懲罰惡人的需求;或是想做點什麼事的需求;或是同年輕人一同邁向未來的需求……”(《無知》米蘭昆德拉 皇冠  頁160)

以上這段話是約瑟夫去探望曾經是共產黨的老朋友N時,內心想起那段革命混亂期間的省思。而我在如今這個選舉混亂的時刻讀到這段話,說真的,竟毫無違和地感覺到即使時空錯置,也相當吻合當下生活的情境。我同時也想到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輕》開頭米蘭昆德拉就爆衝出的尼采哲學命題: “永恆輪迴是一種神祕的想法,尼采曾用它讓不少哲學家陷入窘境: 想想吧,有朝一日,一切都將以我們經歷過的方式再現,而且這種反覆還將無限重複下去!這一譫妄之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本書中,主角們不同程度的暴露自己對家鄉的疏離,約瑟夫在故鄉找離鄉的解釋(或說捨棄親友甚至”背叛”祖國的正當性理由);但留在捷克的N 對過往展現的毫無興趣,暗示了遙遠的過去(二十年的光陰?) 不值得一談甚至是不值得辯護當時站隊的理念。也是,過去是記憶的堆積,約瑟夫不只是對過往無情的遺忘(忘了差點就結成露水姻緣的愛蓮娜),甚至自己在對初戀對象種種的PUA,必須通過重讀日記中才想起。說到底,還鄉之旅並非他的初衷或感動,只是給心心念念的丹麥亡妻一個心靈的交代。

愛蓮娜的男朋友,瑞典人古斯塔夫也不遑多讓(當然這跟所謂流亡者有所不同),書中一段描述這樣說,他愛上了布拉格並喜歡待在那裏,不只是因為對愛蓮娜的愛,而是“他跟瑞典、跟家人、跟過去生活一刀兩斷的感覺”,甚至比待在巴黎還強。不過,我猜想,畢竟瑞典人的血液裡仍有一部分是屬於維京人的,所以四海漂泊應該是刻在基因裡的。

更不要說書本一開始,愛蓮娜就洩氣地面對朋友對的質疑: 為何不回去! 她委屈而真心地反駁道,難道法國不是我的家嗎?

而我是否要更殘忍地想,這樣的遺忘,是不是並非只是來自一方?

書中滿滿”他鄉是故鄉”的宣告。鄉愁來自美麗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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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來時路 ‧ 少年人老(上)

喜歡潘越雲的人一看標題就知道來自於她的一首歌: 浮生千山路。每一句歌詞對行過天涯,驀然回首的中年人來說,都會難以抵抗地進入華麗又黯然的鄉愁情緒中。其實這個中式抒情的標題和之後文章內容沒有太多文化底蘊的共振。儘管如此喬張作致卻也捨不得改。

疫情期間讀了米蘭昆德拉的一本書: 《Ignorance》 (中文譯名是"無知")。有時候,讀一本書的樂趣,往往是其中的某些段落讓人放慢了速度並凝視,彷彿讀懂了某些人的生命片段,也彷彿讀的人其生命片段霎那間被解釋到了,幸運的話,彷彿看到作者微笑。咀嚼的不再是文字,而是相遇。

書的內容講的是女主角愛蓮娜(Irena)在1989年東歐的共產主義世界陸續崩塌之後,從移民20年的法國回到捷克故鄉後的種種幻滅:愛情的,友情的甚至是鄉愁的… …

鄉愁,這歸鄉的前奏,對我們這些小時讀余光中的詩長大的五六年級生並不陌生,讓我們再溫習一次吧: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後,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詩人完美地為我們定義了鄉愁該有的樣貌。昆德拉卻為我們剝開這華美的袍子。

昆德拉在書裡用了不少篇幅解釋了Nostalgia 這個外文字,約定成俗的解釋在書中是這樣說的:「… the sadness caused by the impossibility of returning to ones’s country: a longing for country, for home.」所以,中文可以說成鄉愁,或思鄉。但谷歌(Google)給nostalgia的中文解釋是「懷舊」,反而把英文的鄉愁用了「homesickness」這個字。有趣!

而且,昆德拉不嫌累地花很長的篇幅,用幾近語言學的方式把這個「nostalgie」和「ignorance」找到了同根生的血緣關係:鄉愁隱含著遺忘,對細節的遺忘;隱含著失去理解,來自情感不對接。作者用文字的「根源」先給我們點題。說到底,這是長時間(記憶的考驗)對遙遠家鄉失去了理解之後,所產生的一種聖化的情感。書本的一開頭就是愛蓮娜的法國好友希薇亞發出的熱心質問:

“What are you still doing here?"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提醒愛蓮娜:

" It will be your great return."

捷克的當政政權垮台了,她無法理解愛蓮娜對回鄉的遲疑不決。其實愛蓮娜自己也無法清楚地理出頭緒。可能那時她已經夢裡不知身是客,錯把他鄉認故鄉。所以錯愕地回應:

" You mean this isn’t my home anymore?"

故事一開始就反轉:所謂的歸鄉不是你想的義無反顧地回到起初之地;所謂鄉愁不是你想的心托明月般的魂牽夢繫。

在異鄉的愛蓮娜的確常常作夢,但不盡然都是故鄉的小橋流水或燈下母親,除非你幸運地在個性中有詩人的底色。動盪不安中的被迫離鄉,不思量自難忘的,往往也有充滿驚恐的片段過往。李後主的故國之思本就和自身曾有的榮華富貴緊緊連動。

回到捷克的愛蓮娜邀請她在Bohemia家鄉的朋友到餐廳聚餐。為了這次聚餐,她很細心地為她的朋友們準備了12瓶波爾多紅酒 – – 這來自她多年生活的他鄉的文化。愛蓮娜在她遇到現任男友Gustaf前,生活的目的就是生存。面對故鄉故人,她滿腔滿腹異國滄桑準備一吐為快。對她而言,這是歸鄉的開幕式。在共產黨統治下生活的朋友如何習慣於這種布爾喬亞的派頭? 她們直接選擇了更接地氣的啤酒,盛滿馬克杯的啤酒才是她們友情交融的慶祝飲品。接下來愛蓮娜毫無心理準備的場面是,幾次想要在友人們的七嘴八舌中插入自己準備已久的異鄉話題,卻總是不得其門或是引不起眾人追問興趣。

朋友的話題盤旋在回憶共同的「過去」,不是愛蓮娜離鄉後的「過去」。她們不想聽愛蓮娜的苦情(能比她們苦嗎? ),她新任有錢的男友倒是值得忌妒。愛蓮娜與她們相連的唯一途徑是 – – 剪斷漂流他鄉的那一段。而這被輕看的一段卻是愛蓮娜生命最覺得珍貴的一段。昆德拉以離鄉流浪多年的奧狄賽(Odysseus)做了隱喻:在最後歸回故鄉時,那光榮的,銳不可擋的歸回,卻是極其扁平的,因為無法和他那充滿奇遇冒險的異鄉生活比擬。(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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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上的十字架:《天國王朝》觀後感

前言:電影《天國王朝》(Kingdom of Heaven)長達三小時十分鐘(導演剪輯版),我不針對導演對信仰的觀點是否錯謬做探討,上帝總是透過萬花筒般的世界讓我們看見祂充滿智慧的作為。電影情節敘事龐大(劇情和史實有不少出入),我僅僅聚焦於十字軍東征這樣的背景下,神在男主角貝里昂(Balian)生命中的作為。

「妳若在我心裡,怎麼可能會在地獄?」 (How can you be in hell when you are in my heart.)  — 貝里昂

故事背景發生在十二世紀,以封建領主和騎士為主組成的基督徒軍隊(當時稱為朝聖者),第一次東征時,以血腥屠城的方式,成功奪回了被穆斯林統治了六百多年的耶路撒冷。當時耶路撒冷除了基督徒,仍有許多穆斯林混居在聖城及其附近區域。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四世極力維護聖城四境和平關係,但駐守於耶路撒冷的聖殿騎士團卻不斷生事製造混亂。

電影場景開始於法國鄉村的一個十字路口上,路口附近有兩個工人正在為一名亡者掘墳。死者是鐵匠貝里昂之妻(她因初生嬰孩死亡,過度傷痛自殺)。按照當時宗教規定,自殺的人只能下地獄。負責埋葬的神父因覬覦貝里昂的財產,甚至讓死者身首異處來激怒他。貝里昂在盛怒之下殺了神父,最後投靠其父戈弗雷(Godfrey耶路撒冷男爵),貝里昂為其私生子。

抵達耶路撒冷之前,戈弗雷在保護貝里昂免於被追殺過程中,傷重不治去世,臨終前,戈弗雷告訴貝里昂最美好的世界就是,當人的良心能完全持守(A Kingdom of Conscience),就是天國在人間了(A Kingdom of Heaven);而基督徒和穆斯林的和平決定了這個世界是否走向更美好的可能,因為當時國王與埃及蘇丹薩拉丁之間的和平狀態極其脆弱,國王的妹婿居伊(聖殿騎士團領袖)不斷挑釁回教徒族群,製造戰爭導火線,戈弗雷要貝里昂協助國王。然而貝里昂去聖城真正目的卻只是要為其自殺的妻子尋求上帝的饒恕,免於地獄之火。

透過戈弗雷的口,天國(Kingdom of Heaven)的概念在電影裡第一次出現。雖然他沒有完整地說明是怎樣的「良心」,但如同保羅在猶太同胞面前的表白:「我因此自己勉勵,對神對人,常存無虧的良心。」什麼是無虧的良心?就是聖靈引導的良心,否則容易做出誤判,因為人的良心會受自身的罪性、文化、教育、習俗等等所玷汙而不自覺。保羅同時也在羅馬書9:1這樣說,「我在基督裡說真話,並不謊言,有我良心被聖靈感動,給我作見證。」誠然,良心唯有在聖靈的引導下才能真正發揮神原先造人的功能。

到了耶路撒冷,貝里昂第一件事就是到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各各他,把他妻子的遺物:一條十字架項鍊,埋在該處並為其祈求上帝的饒恕。雖然他知道神愛世人,卻忍不住地發出這樣痛徹心扉的疑問:「妳若在我心裡,怎麼可能會在地獄?」到底他善良的妻子是否該下地獄?這真的是天父上帝的旨意? 神的愛不就是「不願一人沉淪,乃願萬人得救」嗎?

此時的貝里昂感受不到神的愛,也失去了信仰熱誠,更不要說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耳中所充斥的都是:「殺死異教徒便可洗淨罪孽,便可上天堂」這些激烈的信仰鼓譟。貝里昂對如此信念感覺懷疑,一位十字軍騎士對他說出了他的感受,「我見過許多信仰狂熱者的善行,很多都是在其宣稱這是『神的旨意』下做的。神的旨意是什麼? 祂要我們用頭腦的智慧去思想和心靈去順服。人良善與否是在於其每一天行事的抉擇。」事實上,「行為」從來不是神鑒察我們的標準,信仰走偏的的十字軍東征,最後終究失敗告終,卻開啟了啟蒙時代、人本思想的興起。人們開始抵擋神,質疑神,而這些卻成了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契機。人的失敗從來不代表神的失敗。

回到故事,鮑德溫四世因痲瘋病即將離世前,希望貝里昂能和西碧拉公主(Sibylla)結婚(和其夫居依結束婚姻),以此維護聖城和平。但貝里昂拒絕國王的安排,因為他不想透過陰謀奪得王位,製造一場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和死亡。西碧拉憤而尖銳地指責他說,你拒絕付上小惡代價來換取大善的結果,有一天你會因此而悔恨。表面上,貝里昂自認用良心去選擇對的事,西碧拉也用她自己的良心去定義何為善何為惡。然而他們自認的善惡,結果都無可避免地引出了戰爭和死亡。

倡議和平的國王一死,西碧拉的丈夫居依掌握王權,隨即血腥攻擊穆斯林村莊。戰爭無可避免,蘇丹薩拉丁帶領千軍萬馬準備血洗聖城。態勢上,等待耶路撒冷的,就是穆斯林針對十字軍第一次東征殺盡城內穆斯林所做的血債血還。戰爭前夕,貝里昂向著絕望等死的百姓發出了天問:「耶路撒冷對我們代表什麼?」歷史上的耶路撒冷,過去曾是猶太人的聖殿所在、基督教教徒崇拜中心、回教徒也在此建立清真寺統治數百年。而貝里昂這時需要作出決定,要捍衛什麼? 是耶路撒冷城牆上屹立千年的冰冷石頭?還是居住其中的每一位百姓的生命?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勸勉:「在敵人面前無所畏懼;勇敢正直神必保守;即便死亡也要說出真理;保護弱小免受殺戮。」讓我也想起聖經彌迦書6:8這樣說,「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

貝里昂決定以戰止戰,經過幾天死傷慘重的攻防,最終贏得和薩拉丁談判的契機。貝里昂以放棄耶路撒冷城作為讓薩拉丁放走所有城內餘民為代價。戰事結束時,貝里昂問薩拉丁,耶路撒冷價值為何(What is Jerusalem worth)? 薩拉丁第一個回答是,「毫無價值」(nothing),然後拂袖而去。但過了幾秒,卻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貝里昂,舉起兩個拳頭,說了一句,「傾我所有」(everything)。看完整部片子,我看到的卻只是戰爭的殘酷和虛無的本質:「對抗」的本身成了一切的意義。

在貝里昂離開耶路撒冷城時,一位穆斯林將軍(貝里昂對其曾有不殺之恩)若有所思地對貝里昂說,「若不是你的神如此愛你,你怎麼可能做到這一切? 」神對貝里昂的愛竟是透過一位穆斯林的觀察並親口告訴他。雖然穆斯林奪回了聖城,但他們也看到基督徒貝里昂所信仰的上帝是如何地彰顯祂的愛。

人在信仰上的跌跌撞撞並不影響神的全盤計畫,貝里昂帶著軟弱的信仰到耶路撒冷為妻子尋求救贖,但神在他身上成就了更深遠的旨意,也讓他真正認識了神的愛。末了,當他遠離戰爭,回到故鄉,看到妻子生前種的小樹苗開出了美麗的小白花,他安慰地笑了!

… … 「神的國來到不是眼所能見的,人也不得說:『看哪,在這裡!看哪,在那裏!』因為神的國就在你們心裡。」(路加福音17:20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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